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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冲散在98年下岗潮里的人

时间:2018-12-09 11:19 点击:
那一年春晚,有个黄宏主演的小品,?#23567;?#25171;气儿》,黄宏演一位和父亲一样的下岗职工,有句台词是:“咱工人要替国家想,我不下岗谁下岗。”

1998年春节前夕,父亲所在的单位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那时候虽说是件大事,但现在回首看,多少有些寡淡了——那一年,父亲所在的国企、一家几十年的老牌金属材料公司,为响应国家政策,开始了第一批“下岗潮”。

在这之前的十几年,我们一家都时不时能享受到单位的福利。不用等节假日就经常发油发米,甚至还有锅碗瓢盆等日常用品。隔三差五还有各种活动,?#28909;?#20840;家一起?#21152;危?#25110;是兵乓球、羽毛球比赛之类。记忆里,父亲还赢过一次象棋比赛。

除了这些,父亲上班也很轻松,除了年底会议和总结多一点以外,每天都会按时上下班,很少加班。

那时候我常去父亲单位玩,父亲的同事?#20146;?#20250;塞给我各?#33267;閌场?#22823;家都住在单位集资盖的家属院里,彼此关系很和睦。

那个年代,在所有人眼里,这样的铁饭碗都是维系家庭稳定的根基。

面对突来的“被下岗?#20445;?#29238;亲其实?#33756;?#26089;有准备。

两三年前,新闻就开始报道,沿海、内地一些省会城市的工人纷纷下了岗。父亲清楚,就算自己身处北疆这个偏远小城,也总有面临改革的那一天。用新闻联播里的话说,这?#23567;?#39034;应时代发展”。

那时父亲最坏的打算就是,大不了去做个电焊工,接一些做防盗门窗的私活,满足温饱不成问题。

?#19968;?#35760;得父亲和他的同事们被告知要“下岗”的那天,下着大雪。1月初的北疆很冷,单位领导们丝毫不顾还有十几天就要春节了,匆匆召集所有人开了最后一次全体职工大会。等会议结束了,人群还是久久没有散去。

家属院的露天台子上下?#25216;?#28385;了人,大家顶着风雪,讨论着我作为一个初一学生还远不能够理解的话——“是停薪留职还是彻底买断?”“买断工龄的钱到底有多少?”“如果一直没有工作,该怎?#31383;歟俊薄?/p>

尽管所有人心里都满是疑问和不安,但轰轰烈烈的“下岗潮?#34987;?#26159;无法抵挡地到来了。

最?#23637;?#24067;名单上,60%的和父亲一样的普通人都得下岗。还能留下的,不是官家子弟,就是上了年纪、马上面临退休的老同志们。

2

那时父亲有个“小团伙?#20445;?#37117;是单位里爱下象棋的几位同事:大龙叔叔是财务,?#29922;?#21460;叔是仓管,胖罗叔叔是办公室主任。大家也聚在一起讨论下岗。

?#29922;?#21460;叔因为是残疾人,除?#20146;?#24049;立马“响应号召?#20445;?#21542;则单位还不会那么快地?#36816;?#36827;行规劝;胖罗叔叔的亲戚是市政府官员,当初进单位?#24425;亲?#20102;关系的,所以下岗跟他关系也不大;没有后台的父亲选择了买断工龄,他觉得单位效益已经不行了,就算空留个职位占个编制,未来大?#20051;?#19981;会有什么改变。

在买断工龄的合同上大笔一挥,领了单位最后一?#26159;?#23601;意味着稳妥了多年的铁饭碗和自己再无关联了。

不过当时我家的危机感还没有那么重。母亲所在的企业效益不错,房子是早几年?#22270;?#20080;的单位房,已付清全款,家里就我一个女孩儿,其?#21908;?#39033;支出都不多,父亲下岗后,还踏踏实实地过了个年,一家人一起,听着?#26029;?#32422;98》一直在大街小巷循环播放。

等开春3月雪化了的时候,在亲戚的介绍下,父亲用自己的“遣散?#36873;?#31199;下了闹?#26143;?#30340;一间小店面,开了家出租影碟的小店。

那时候互联网还未普及,很多卫视也都没上星,电视里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频道,所以大家茶余饭后、朋友聚会都?#19981;?#31199;几个碟片回家看。普通电影押金10块,当天借第二天还,租金3元,晚一天加2元。若是有周润发、周星驰这几个当红明星的新片,租金一天5元也是有大把人愿意的。父亲还买了个大厚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客人的姓名、电话、碟片的编号和名字,以及出租的时间和预计归还的时间。

影碟店开张后,父亲基本上一日三餐都在店里。早上10点开门,晚上10关门。一个月下来,收入还不错。可家里人一合计,碟片也是有损耗的,何况要托人进货,样样都要花钱打点。于是父亲又给店里安了个座机,在IC卡和公共电话还没有流行起来的时候,一?#31181;?毛钱,每天也能带来点儿额外营收。

那时候,每天我放了学后?#19981;?#21435;店里待一会儿,换父亲出去吃个饭、上个厕所休息一下。常常有高年级的男学生在我看店的时候,来店里打电话给自己心仪的女孩儿,电话?#27833;?#21518;总要请我说第一句:“请问某某在家吗?我是她同学。”等到女生自己接了电话,我再把话筒递给一脸兴奋的男学生。这样结账的时候,他们通常都不要找零。

除了陌生的客人之外,父亲的“小团体?#24065;不崤级?#20809;顾。胖罗叔叔?#19981;?#27431;美大片,?#29922;?#21460;叔?#19981;?#21608;星驰,大龙叔叔最爱恐怖片。几个人里面就数大龙叔叔来得多,我现在还隐约记得,他人很高很?#24120;?#23567;时候,我常常被他举到半空?#20449;?#36215;来,再稳稳接住。

大龙叔叔原先的财务岗在单位效益好的时候油水很满,于是,这次“下岗潮?#24444;?#36319;父亲选了不一样的道路——他是停薪留职,还想着等单位效益好起来,有回去的可能。用大龙叔叔自己的话说,就是“留个盼头,毕竟以前的金饭碗给自己赚足了面子”。

等了一段时间,确定原单位待不下去了,大龙叔叔先是去给人打工做会计,但私营单位规矩多、管理严格不说还要加班,他不习惯,很快就辞了职。之后又自己跑起了面包车,?#24433;?#21202;泰市到乌鲁木齐,有时候?#31361;酰?#26377;时候带人。

这一年,大龙叔叔刚满38岁,还是个光棍,跟他老娘一起挤在一栋老平房里。我听父亲说,大龙叔叔年轻的时候好?#27169;?#25163;里有钱的时候经常给我买漂亮的小裙子,北京赛车微信群,等穷的时候连饭钱都没有,只好来我家蹭上几顿。大龙叔叔一直没结婚,?#34987;?#20102;他老娘,相亲反反复复,可姑娘们一知道他以前的那些事,就都退缩了。

上一年,大龙叔叔好不容易谈了个女朋友,叫蓉蓉,还曾带来过我家吃饭。我记得她长得很漂亮,穿着那时流行的白色皮草外套,说话柔声细语的。那天,父亲和大龙叔叔都很高兴,喝了很多酒,兴致勃勃地说下一年就结婚生个大胖儿子。

可没想到,等大龙叔叔一办好停薪留职,蓉蓉转头就和一个干部子弟好上了。大龙叔叔年轻气盛,去闹过?#22797;危?#20063;没什么用。等人心渐渐凉了,也就这?#27492;?#20102;。

大龙叔叔虽戒赌多年,但也有人跟父亲说,自从跟蓉蓉分了手,大龙叔叔就又开?#32423;?#20102;。父亲没?#34987;?#20107;,大龙叔叔每次来店里,父亲还是一如既往,拿出自己珍藏的好碟片叫他没事回去看。那时候,大龙叔叔常用店里的电话跟新认识的女生聊天,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,父亲也不收钱。

就在母亲渐渐表现出有些厌烦这个好吃懒做的?#19968;?#26102;,没想到大龙叔叔?#31383;?#29238;亲解了围。

3

一天夜里快10点,一个经常来租碟的光?#38450;?#36214;着关门前进了店。

这个光?#38450;?#24456;讨厌,有时候没钱,就非要把身份证押在这里租碟。店面本来也不大,不让抽烟他也不听,还回来的碟片包装上还经常粘着油污。甚至还曾经当着我的面,神情怪异地问父亲,有没有?#28595;?#31181;”碟片租。父亲讨厌极了这个客人,但顾忌着总要和气生财,也从没和他计较。

这天,光?#38450;?#26469;还碟。父亲发现碟片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父亲便跟光?#38450;?#35828;,要在店里试试看能不能正常放,放不出来,10元的押金就不能退了,碟片光?#38450;?#21487;以带走。

光?#38450;幸?#21548;就急了起来,一把揪住父亲的衣领说:“这碟本来就是这破样子的,别想赖给老子!”我和父亲当时都吓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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